⾙塔寧⼯作室⼀隅
猶記2017年第⼀次參與法國巴黎的⻄帖國際
抵達的第⼀天是非常興奮的，好⼀陣⼦沒有出國的我，第⼀次來到柏林這個城市，對於這些未知抱著些許期待，只是這份期待沒有維持太久。可能是出國前的⾏程太過繁忙，免疫⼒下降，抵達不到⼀週我就在柏林確診。⼀開始以為應該就像感冒般，很快就好了，沒想到幾乎是所有的症狀都⽤⼒的輪過⼀回，嚴重到幾乎無法下床。有天早晨，張開嘴巴發現喉嚨已經腫到看不⾒入⼝，病入膏肓的我，猶豫著是否要聯絡⼤使館，卻⼜怕驚動對⽅，就這樣確診了長達⼀個⽉，最後才緩慢地好起來。
逐漸康復後，雖然走路會喘，但⾄少慢慢回到正常⽣活。在⾙塔寧的早晨是我⼀天當中最喜歡的時刻。安靜的街道只有⿃鳴聲，伴隨著樹⽊被風吹過的聲⾳。起床後我會先到共⽤衛浴簡單梳洗，推開廁所⾯中庭的⼤窗，抬頭望去可以看⾒整片藍⾊天空離⾃⼰好近。每⽇在那⼩空間裡做呼吸練習、讓⽪膚感受冬⽇冷冽的空氣，⾝體總會感到異常放鬆，以這樣的⽅式迎接⼀天的開始，回看當時，內⼼依然平靜。
接著準備簡單的早餐和咖啡放在窗台上，一邊吃、⼀邊看著樓下的路⼈或對⾯的鄰居，猜測他們今⽇的⾏程。然後開始⼯作。午餐過後稍作休息，規劃好今天的路線範圍就出⾨到街上錄⾳。在柏林期間，適逢烏俄戰爭開打，我開始⼤量錄製各種街頭的聲⾳，也因為這個開始，有了後來的作品《Fermata》，⼀件多聲道的作品，希望透過這些聲⾳，讓觀眾思考，在這個變化無常的世界，我們如何聆聽彼此、同理他⼈。
其實每天下午的路線都不太一樣，沒有預設太多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有時有走路、有時搭地鐵到各處錄⾳。在路上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遍地的塗鴉與公園。很難想像在⼀個⼤城市裡，公園的密集度是如此之⾼，幾乎每幾條街就有⼀個公園。柏林冬天⽇照⼗分珍貴，因此天氣好時，會看到⼈群聚集在公園曬太陽。⽽塗鴉⽂化則似乎在柏林圍牆倒下前就植根於這座城市之中。從當年⻄柏林牆上的政治抗議，到如今在公寓外牆、地鐵站隨處可⾒的⾊彩，這些塗鴉像是⼀層層疊加的集體記憶。走在這樣的街頭，感覺⽇常風景裡似乎帶著⼀種粗糙卻⼜迷⼈的⽣命⼒。
城市肌理，層層疊加的塗鴉⽂化
不過柏林的寒風實在太強了，所以在⼾外⼯作約兩三個⼩時後，就會結束返回⼯作室，整理今天的素材檔案並稍作休息。我通常會趁⽇落前，沿著河邊或到附近公園走走，藉由散步整理思緒，然後在晚餐前到附近採買食材。⾙塔寧附近有時會舉辦農夫市集，攤商⼤多是⼟耳其⼈，河畔此起彼落的叫賣聲，充滿了⽣命⼒與活⼒，且常常能以不可思議的價格買到有機的蔬菜⽔果，對旅居在外的藝術家⽽⾔，無疑省下了⼀筆開銷。
柏林隨處可⾒的公園，⼤多以⾃然材質為主的遊戲區
和之前去過的巴黎⻄帖國際藝術村相較之下，⾙塔寧藝術村是比較⼩型聚焦的駐村機構，有⾃⼰的展覽空間，因此在駐村期間機構會安排藝術家個展。同時也有對外開放⼯作室及策展⼈參訪，這些活動頻率算是適中，既不會太少，也不會太緊湊。
同期⼤概只有20位藝術家左右，也因此⼤家都互相知道彼此。我算是比較喜歡安靜的⼈，有時對於太過頻繁的social場合難免感到壓⼒──典型亞洲⼈的思維：像是不好意思在就寢時間離開、很多時候擔⼼拒絕對⽅會受傷等等，最後導致隔天顯得很疲憊。現在回頭看，若是未來再去其他地⽅駐村，我會選擇讓⾃⼰保持舒服的狀態，畢竟難得有機會放下臺北的瑣事，到異地專注創作⼀陣⼦多寶貴，過了就不會重來，此刻在寫⽂章的我仍這麼認為。
其實我只是比較不習慣喧嘩的場合。在這半年駐村的時間，認識了來⾃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學習到⼤家的長處和優點，也和其中幾位變成了好友。像是H很認真創作同時也探索了這個城市、M和Y總是能提早規劃，不疾不徐的完成事情、F什麼都懂但同時⼜謙虛善良，會買路⼈販售的報紙也給撿回收瓶的婦⼈⼩費，S和B的熱情，A對世界的淡然與從容，C的傾聽與做⾃⼰的坦然，P對⾃⼰⾝處⽩⼈⾝份的反思，在每⼈⾝上學到不同的特質與優點，我想這是來駐村最棒的收穫之⼀。
回憶起這段駐村經驗的同時，我也在思考六個⽉究竟是⼀個怎麼樣的長度，可惜時間無法量化，只能由⾃⼰去感受。記得剛到⾙塔寧時，⼀開始體感頗慢，感覺時間好像放⼤了兩倍，但⼤概到第三個⽉後，就會以⾶快的速度前進，若可稍作時間規劃會滿好的，但不要預設要在這段期間得到什麼。對我⽽⾔，駐村除了做作品之外，好好⽣活也同等重要。藉由在異地的過程，也是再次重新省視⾃⼰。
有了兩次的駐村經驗後，開始發現德法這兩個國家的不同之處。法國⼈比較隨性放鬆，做事情依靠當下的直覺，算比較偏感覺派。記得那時有個聯展，當我拿著捲尺丈量作品之間的間距時，⼀旁協助的法國⼈，直接把作品放在牆上，幾秒鐘便定位好。他告訴我有時⾁眼的判斷更重要。⽽在德國⽣活了幾個⽉後，漸漸感受到德國和⽇本有些相似，做事情很有效率，回信速度很快，不加班但願意提早來上班。這兩國的迴異之處，不禁讓我思考⾃⼰是否能在兩者之間，找到⼀個平衡點。
⼯作室窗外，初綻的枝芽
在柏林的這段期間，感受最強烈的⼤概是四季的變化，像是春天來了，⼯作室前排的樹木一夜之間長出新芽、⿃兒陸續回到樹上的巢穴，櫻花靜靜地開了。⼤⾃然的節奏彷彿也提醒著，⽣命有其凋零與延續的循環。經歷了這趟駐村，我似乎在這鬆緊之間，找到了⾃⼰與世界相處的⽅式。
作者：王湘靈
編譯：英科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