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聖路易教堂大門口在疫情期間，設置臨時祭壇
從2025年的今日回望那段赴巴黎西帖駐村的日子，就像是場極具顛覆性與破壞力的戲劇般在我生命中烙下印記。2020年，無疑是近代史上最具標誌性的一年。任誰也無法忘記2019年4月的巴黎聖母院大火——對許多人而言，那座教堂幾乎是永恆的象徵，卻在一夕之間化為灰燼。當時我有種感覺：支撐這個世界的某種穩定能量似乎正在消失，緊接而來的是愈加頻繁的天災與末日預言。中國與香港間的緊張關係，使得反送中的街頭運動與警察暴力持續升高。而自2019年底開始，網路上便出現一些看似內容農場的文章，隱約透露出中國爆發了某種瘟疫，來源是蝙蝠，細節模糊不清。當時我並未多加在意，滿腔期待著即將展開的巴黎西帖半年駐村計畫，一份完整的博物館與表演清單早已備妥。
前往巴黎
封城期間，藝術村工作室一景
約莫14小時的長途飛行，我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抵達巴黎西帖國際藝術村。藝術村分配給我一間帶有迴旋樓梯的挑高工作室，門口是方形庭院，頭頂則是清澈透亮的溫帶天空。抵達時天氣濕冷，遠處傳來教堂鐘聲，一切既陌生又熟悉。我一邊想像未來幾個月的創作節奏，試圖安撫來自疫情的焦慮。
駐村前兩週，我把握時間參觀美術館、參加文化部駐法國代表處臺灣文化中心（以下簡稱巴文中心）的歡迎活動，也拜訪了當地畫布商，準備創作所需材料。憑西帖藝術家證可不限次數進入羅浮宮、奧塞博物館與龐畢度中心，也能在畫材行享折扣。我們還踩點了幾場實驗音樂會。巴黎的節奏自由而鬆弛，有時光是坐在塞納河邊發呆，就能度過一整個下午。
然而病毒的擴散幾乎在一夕之間全面爆發，法國政府迅速宣布封城與邊境限制。記得那天清晨，巴文中心緊急召集駐村藝術家會議，每個人都面臨選擇「留下或離開」。如果選擇留下，就得接受一場無法預測的實驗，並對自身的健康與心理狀態做好準備。那一刻我真正意識到，這是一場無法短期結束的全球試煉。我幾乎沒有猶豫，內心反而渴望在高度不安與不確定中，看看自己將如何面對創作。於是我選擇留下。
疫情期間的巴黎街頭
封城前夕的達文西週年特展
封城前夕，羅浮宮正好舉辦達文西500週年大展，並開放「通宵不打烊」觀展活動。身為達文西的粉絲，自然不容錯過。我不斷刷新網頁，終於搶到一張凌晨3點入場的門票。那晚展場燈光幽暗，幾束光從玻璃金字塔灑落在地，我與幾位觀眾緩步走進展廳。羅浮宮貼心地準備了咖啡與可頌供人取用，整場展覽節奏深邃且很有層次，從達文西對光影與布料的素描研究出發，延伸至他的人體速寫、筆記與工程手稿。也展示他為了最後的晚餐所繪製的各種草稿、小模型。並將相應的原作集中展出。這個展覽集合了有史以來最完整的達文西研究資料，當中也包括了著名《維特魯威人》和各種飛行器草圖。
2020年3月17日中午，法國政府宣布全面封城。巴黎瞬間成了空城。此起彼落的救護車聲，原定兩週的限制，最終延長至近2個月，直到5月下旬才逐步解封。封城規定嚴格禁止一切非必要外出，僅允許購物、就醫與工作等情況，每日僅能外出1小時，且不得超過5公里，每次外出都必須填寫紙本許可文件。所有學校、餐廳、咖啡館與非必要商店關閉，公共交通縮減運行，邊境強化管制。
對於原本期待半年駐村、廣泛參訪與交流的我而言，這無疑是沉重打擊。駐村需求與封城本質背道而馳，藝術村雖有300多位藝術家留下，但多數人自我隔離，交流受限，整體氛圍壓抑封閉。在語言不通、文化隔閡與理想幻滅的環境中，生活困難重重。
另一方面，我也非常關注香港局勢的發展，但可惜的是，疫情反倒成了中國政府打壓香港的助力。封城與防疫措施提供正當理由限制與監控人民行動。最初的1個多月，我幾乎是處在壓力與緊繃中掙扎。隨著天氣轉熱，冰箱冷媒不足造成食材儲存問題，每一餐都得自己動手，也要謹慎計算食材用量，既不能浪費又得吃得飽。起初非常不熟練，幾乎每天一起床就面臨新課題。歐洲老屋普遍無空調，熱浪來襲時開窗也無濟於事，悶熱得令人窒息。
幸好我不是對孤獨焦慮的人，有時候一個人獨處反而讓我感到自在。日復一日地待在工作室，我看著光線在牆上移動，窗外是一家四口的生活景象：白髮母親午後看書，兩個小男孩在庭院嬉戲，父親陪他們奔跑笑鬧。
疫情中的藝術行動
西帖國際藝術村的瑜珈工作坊
有時幾位表演藝術家會在中庭帶領伸展活動，雖然有1公尺的安全距離，握手改成了雙拳輕擊，大家仍盡可能地參與交流。活動讓人暫時忘卻孤單與焦慮，也讓身心獲得舒緩。偶爾還有人將電影或作品投影在牆上，大家趴在陽台觀看，儘管無法出門，卻成了一種特殊的景觀。
每天晚上8點，全城響起掌聲與歡呼，為醫護人員打氣，甚至演變成整棟建築的表演秀，有人播放音樂、有人高歌，法國人自然真誠的表達令人動容。街上也可見醫護人員主動為流浪者送上物資與檢測，展現出這座城市在困境中的人道精神。
太陽高掛的夜晚也是我很愛歐洲夏季的一部分，白天很長，似乎多了很多時間可以思考工作、放空，生活步調都慢了下來。一到了放風的時間，走在街道上，知名景點都像末日般空蕩無人，只留遠方點點人影人跑著步，我似乎可以聽到他們的喘息聲，尤其在接近夕陽的傍晚，人影光影被投放的很長很長，粉紅的光線在新舊建築物融合交錯，閃爍著黃光的鵝卵石街道，切出了一個拱圓形的石門，這座孕育了超現實主義的城市，此刻當下的現實將這個概念詮釋得非常完美。
巴黎市立劇院前，空蕩無人的傍晚時刻
那段時間我也花很多時間上網，觀察疫情訊息、看冥想影片。一次偶然，我被一張香港反送中運動中，街頭臨時磚牆的照片吸引——那是為了阻擋警車而堆疊的結構，儘管脆弱短暫，卻是信念的象徵。我開始在線上與朋友蒐集這類影像，在小畫布上如同寫生般描繪，也逐漸發展成我駐村期間的重要創作主題。
儘管藝術村的大門將我們與外界隔絕，但彼此之間的串門與交流卻漸漸活絡起來。大家開始在中庭擺上酒桌，分享封城以來的點滴。有位黎巴嫩朋友與建築師室友閃婚；有藝術家因無法回國探視垂危父親而引發爭議；也有西塔琴音樂家籌備戶外音樂會，為緊繃的日子帶來一絲柔和。宵禁下的夜晚，留有體力的藝術家繼續串門子，或減少聚集的人數，輕聲細語地交談著。看著窗外昏黃的燈光，遠方傳來了馬蹄聲，那是警方的夜間巡邏，聽著這清脆的踏步聲迴盪在古廊道中，在微醺眼神迷濛的眼皮下，我似乎穿越到了古老的巴黎。
將近3個月封城後，巴黎開始逐步解封。除了大型商場仍暫停營業，街邊小餐館和咖啡廳開始開放戶外座位或提供外帶。雖然美術館尚未開放，讓我略感失望，但這樣的政策也無可厚非。能稍微從狹小的空間中解脫，到遠處接觸大自然，已是令人振奮的事。我和幾位好友相約前往巴黎北部的森林公園野餐踏青，曬曬太陽、喝酒聊天，釋放幾個月來的緊繃與壓抑。
4個月過去，我漸漸進入了一種新的步調。那不再是過去熟悉的創作規律，而是一種介於觀察、等待與緩慢行動之間的狀態。一切都被延後，一切也不再循原有節奏進行，但也因此，我得以重新思考作品的起點與創作的必要性。
於駐村期間創作的路障系列作品
後記
我開始重新檢視那些因疫情而中斷或被迫延期的展覽與創作計畫，嘗試從封城的經驗中提煉出新的創作動機。在失去日常秩序的生活中，我強烈感受到一種特別的時間感——未來無法規劃，明天難以預測，反倒讓我更專注於「此刻」的行動與感受。這樣的心理狀態，逐漸滲入了我的畫面之中：更直接的構圖、更凝縮的場景，以及一種對時間與空間的凝視。
許多作品的構想，來自工作室中那些零碎卻動人的日常時刻。我不再執著於追求某種宏大的結構，而是從片段的日常裡，撿拾可以通向內在的線索。這段被疫情改變的駐村經驗，雖然打亂了原先的計畫與期待，卻也迫使我回到一種更貼近生活、也更貼近自我的創作方式。當我真正開始著手準備2021年的個展時，我才意識到，那幾個月的等待與困頓，其實早已悄悄在作品中發酵。
作者：陳敬元
編譯：英科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