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常:德國貝塔寧藝術村駐村筆記/邱承宏

2025-07-18

抵達柏林的第一天,飄著雪,朋友特地來機場幫我搬行李與工具,心情在焦慮與期待之間拉扯。每次出國展覽或駐村,總有這樣複雜的感受,尤其我是一個不擅應酬、不喜喧囂的人,卻又理解這樣地交流活動背後所承載的可能性,這種長時間置身於異地人群的經驗,像是挑戰,也是某種重新調整自身狀態的機會。


這次參與德國柏林貝塔寧藝術村駐村計畫,作為官方交流計畫的一環,我知道自己需要以更開放的姿態去對話,無論是在藝術家之間的對話中、開放工作室時與觀眾互動,甚至到最後在美術館發表的成果展出,每一環節都需要認真的準備與心思的投入,同時也需要我放下平日的拘謹,以開放的心情去感受及面對每一次不同的相遇。


對我而言,駐村是一場與日常生活節奏的調節,也像是一種重整自我觀照的練習。剛抵達藝術村時,經理Valeria帶我四處參觀整個園區,那是一段如同迷宮般的探索。貝塔寧藝術村位於柏林克羅伊茨貝格區(Kreuzberg),原是19世紀的一座醫院建築群,如今改造為一個多元且充滿實驗精神的藝術基地。穿梭在那一棟棟擁有百年歷史的磚造建築之間,我總會想像當年病房的樣貌、走廊的喧囂與人群的往來。這些已然無聲的歷史痕跡,如今靜靜地存在著,不斷滲透進我的腦海裡。


貝塔寧藝術村工作室開放貝塔寧藝術村工作室開放


被影子包圍的城市


在藝術村生活有著一種踏實的日常感,簡單而規律。每天清晨,在這個被樹木與老建築圍繞的藝術村裡,只有風聲與窗外麻雀的鳴叫與我作伴。我會習慣性地泡一杯黑咖啡,坐在窗邊慢慢享用簡單的早餐,然後在早上8點進入工坊報到。工坊空間包含木工與鐵工區域,早上的時間通常只有我一人使用,這段無人打擾的專注時光,對創作者來說是無比珍貴。


大約中午以後,其他藝術家才會陸續出現。其中來自澳洲的藝術家Haden是最常和我一起工作的夥伴,他正在創作一件結合金屬結構、植物與VR裝置的大型作品。我們很有默契地在工廠兩邊工作桌製作作品,方便彼此於製作時互相協助,工坊裡經常播放著他帶來的音樂,在音樂、工具聲與光線交錯之中,形成一種奇妙地專注氣氛。


傍晚時分,我會離開工作現場,到城市裡散步2小時。春天的柏林乾冷但清爽,陽光在傍晚時灑落在河堤樹影間,天空染上一層溫柔的橘紅色。這些日常的光影變化,讓我重新理解所謂「日常」的重量,那些日復一日、平凡無奇地片刻,其實蘊藏著潛藏的情緒與記憶。


我的創作向來圍繞「隱而未見的日常」與「集體記憶」為主題。而柏林,作為一座歷史縱深極其豐富的城市,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記錄。城市中隨處可見戰後斷裂與修復的痕跡,我經常行走在不同路線,尋訪歷史遺址,例如:柏林圍牆殘段、猶太人紀念碑、歷史檔案館、或是牆上那些不經意遺留下的符號與圖騰。這些看似靜止的物件,實際上蘊含著巨大情緒與能量,讓我在碎片與痕跡之中,不斷尋找肢體語彙與視覺敘事的可能性。


藝術村工坊空間及作品工作照藝術村工坊空間及作品工作照


被時間雕刻的邊界


在柏林駐村期間,我經常前往不同的建築工地,尋找可再利用的木料。這些材料大多來自拆除或整修工程,有著歲月留下的裂痕與痕跡。我會將它們帶回工坊,經過打磨與重新拼接後,在表面雕刻出城市角落裡幽微移動的樹影。這些光影往往來自我在散步過程中,觀察到的建築物邊緣、雕像背後或被人忽略的陰影,那些寂靜又隱晦的風景總是觸動我創作的神經。


它們也像是一些科幻電影的場景,特別是那些描繪自然與科技之間模糊邊界的片段,與戰後遺址牆面斑駁的質感相互交織,形成我這段期間創作的元素。這些元素最終轉化為一系列空間裝置作品,也延續我過去幾年的創作計畫《採光》(Daylighting),並以現地製作的方式進行不同的演繹。


在駐村第5個月,我迎來這段旅程的成果展。展覽場地位於藝術村中,是由原「Lichtfabrik」(光工廠)改建而成的美術館空間,總面積超過700平方公尺,包含面街的1樓玻璃展示區、自然採光充足的2樓展廳,以及向內延伸的展示空間。此次展覽由來自5個不同國家的藝術家共同參與,而我的作品被安排在展場後段的位置,動線設計如同一條時光隧道,觀眾一步步走入,牆面映照著植物影子的雕刻與字句,搭配以「時間」與「光」為主題的裝置作品。


藝術村駐村成果發表《趨光》現場照藝術村駐村成果發表《趨光》現場照


斜陽的倒影


回想每天夜幕低垂後,藝術村入口的小酒吧總是熱鬧非常,成為藝術家們聚會、交流與放鬆的空間。我通常習慣坐在角落的座位,看著人們來來去去,聽他們談論創作、生活與未來的計畫,有時候喜歡靜靜觀察或發呆。駐村期間也參與了分享會、導覽活動或工作室開放日,這些經驗也讓我見識到更多文化背景下創作的樣貌與可能性。


從抵達時飄雪的寒冬,到離開前熾熱的艷陽,我的駐村旅程在一如往常的節奏中進行著。我珍惜這段期間的每一天,無論是獨自創作的時光,還是與藝術家朋友們一同吃晚餐、到市郊划船、逛展覽、參訪藝術機構的日子。在貝塔寧藝術村的這段生活,是一段靜靜流動的時間,也是讓我重新體驗另一種「創作」與「生活」關係的過程。


在異地駐村,不只是創作空間的轉換,更像是一場與自己對話的練習。就像柏林這座城市,帶著歷史的重量卻仍持續前行,我也希望自己在這樣的過程中,找到一種屬於自己的節奏,繼續創作,也繼續生活。


作者:邱承宏
編譯:英科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插圖:邱承宏
邱承宏
2018
駐村成果分為兩個部分,第一是「開放工作室」,我以靜態文件跟動態影片介紹創作與想法。第二是「駐村藝術家聯合成果展」,展題為「趨光phototaxis」,我試圖從「光」轉喻為一種對於當代世界中曾經存在的身影與軌跡,並藉由錄像與浮雕裝置作品重新延展出關於生物、礦產、歷史、宗教與科學等不同時空的對話形式。我展出了九件浮雕,以及兩個錄像作品。在浮雕作品《植栽》(Plants)中,我運用科幻電影中的窗景畫面,將其植物與光影雕刻在木板上,搭配電影的旁白文字,重新錯置在空間中,如同絮語般,交織出一條未知與完整、生與死、仿生與現實、欲望與理性之間的路徑。另兩件錄像作品《觀音》及《大理石廠工人》,以臺灣大理石產業為發想,並參考民俗宗教製作而成。透過對自身家族生活史的敏銳感觸以及人文自然的地理探勘,探索介乎物質與精神間的神秘薄膜,並從中發展出一套關於宗教與藝術之間的記憶修補術。 德國貝塔寧藝術村的資源豐富、空間完善,除了提供工作室、工廠、技術人員支援之外,還有一個規模接近美術館等級的百坪個展空間。駐村期間安排許多策展人交流活動,此次就有來自德國卡塞爾文件展、泰國曼谷雙年展、以及柏林當地一些獨立策展人的交流,駐村結束後,藝術村將當年度駐村藝術家的作品集結出版成一本畫冊,這些都給予藝術家們許多的幫助,整體來說,是一個專業完整的駐村經驗。
插圖:貝塔寧藝術村
貝塔寧藝術村
貝塔寧藝術村(簡稱貝塔寧)位於柏林,是一所致力於當代視覺藝術的國際文化中心。貝塔寧透過駐村計畫,提供藝術家工作室和展示空間,促進與大眾之間的對話。「貝塔寧」來自於藝術村所在建築物的原本名稱,它是由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King Frederic William IV)委託建造的醫院。這棟建築物1974年免遭拆除命運後,在麥克・哈特(Michael Haerdter)博士領導下,成為知名的當代藝術平台,1975年至今,貝塔寧展示各種跨藝術學科計畫,並為全球近950位藝術家提供初試啼聲的重要平台。2010年在柏林彩券基金會(Stiftung Klassenlotterie Berlin)資金支持下,常務董事克里斯多福・譚勒特(Christoph Tannert)主導了搬遷計畫;目前場館前身是1912年設立的燈具工廠,有利於擴展駐村和展覽計畫,同時為藝術家提供更好的設施。 貝塔寧藝術村國際工作室計畫提供平台給世界各地的新銳藝術家,而駐村計畫則提供藝術家發展和執行計畫的機會,也藉此呈現貝塔寧在柏林藝術圈的地位。這項計畫提供多種服務,包括策展支持、工作坊、技術基礎設施、計畫現場發表、廣告、開放工作室活動、參與大型計畫、出版支持、國際網絡、專題研討會及機構聯繫。駐村費用由國際助學金支付,包含每月生活費、工作室租金、媒材支持和成果發表;駐村期程通常為 12 個月。 貝塔寧同時與其他夥伴合作,共同製作及舉辦受贊助的展覽,擴大其影響力。作為出版商,它出版300多本書籍和雜誌,也提供編輯服務,引起讀者關注藝術家計畫。雙語雜誌《Be》即以撰文關注當前藝術趨勢為特色,支持柏林的作家。 貝塔寧位於舊「燈具工廠」內,設有工作坊、辦公室、工作室和730平方公尺的展覽空間。另外提供藝術家25間寬敞、挑高的開放式工作室,附有廚房、無線網絡、共用浴室、淋浴間、可用於展覽製作且設備齊全的工作坊,及影音編輯資源。 有意願申請藝術家駐村計畫者,須透過貝塔寧合作夥伴進行申請。臺灣的藝術家和策展人,可透過文化部每年公開徵件申請駐村計畫,貝塔寧將於收到申請後,由柏林當地評審團選出獲選者;非屬合作夥伴國家資格的藝術家,如已獲得其他替代資助,例如畫廊、收藏家或其他助學金計畫者,亦得直接申請駐村。 貝塔寧透過藝術家駐村計畫,為藝術家提供工作空間及組織活動,促進藝術家與公眾就當代視覺藝術進行對話。資料來源:貝塔寧藝術村編譯:英科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