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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駐村藝術家 蘇匯宇

從紐約到南半球、南半球到日本,再回到十年後的紐約 / 余政達

文 / 余政達


當代藝術全球化的運作下,「藝術家駐村」成為近20年來臺灣青年藝術家的階段性試煉,往往透過眾多異地藝術進駐機會,在生活及創作上產生新維度的想像與對話可能性,並延續自我的創作生命。想想自己從藝術學校畢業開始藝術家生涯的前五年,亦在藝術全球化的機制下,接續地在各國的駐村項目中展開,此篇分享將透過四個駐村經歷,來訴說與自身創作狀態相關的階段性感想:


藝術新鮮人的紐約,2009


同時間在紐約駐村的藝術家們常聚在一起。攝於紐約Plan B  蘇匯宇駐村工作室,左至右為周書毅、陳永賢、張恩慈、黃彥穎。2009年8月。同時間在紐約駐村的藝術家們常聚在一起。攝於紐約Plan B 蘇匯宇駐村工作室,左至右為周書毅、陳永賢、張恩慈、黃彥穎。2009年8月。


 


透過文化部(前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2009年遴選出訪紐約ISCP國際藝術工作室(International Studio & Curatorial Program)是我第一個駐村機會。紐約作為當代藝術的樞紐之一,不諱言當時滿懷著被一番洗禮的期待。位於布魯克林區的ISCP屬於專業的藝術家/策展人駐村機構,交通可便利的搭乘L train前往曼哈頓,機構會定期安排外部策展人跟藝術家會面,及外出參訪藝術機構。開放工作室的安排及宣傳相對完整,加上可同時容納數十位各國來的藝術家們進駐,在基礎面上達到跨國藝術家間的相互認識與交流。


但作為一個新鮮人,一位剛起步的藝術家出訪,四個月不算短也不算長的期程中,除了體驗紐約當地生活、發掘文化差異外,深知自己離與城市對話再進入創作的狀態仍有一段距離。加上紐約2009年剛歷經雷曼事件的金融風暴後,當代藝術在各美術館及畫廊的展示上趨於保守,似乎在駐村結束後,我沒有從預想中的多個面向上,得到駐村經驗的自我滿足。


 


找到對話關係的南半球,2011


駐村創作「城市的導覽練習:奧克蘭」由Unitec學生幫忙拍攝完成。2011年4月。駐村創作「城市的導覽練習:奧克蘭」由Unitec學生幫忙拍攝完成。2011年4月。


2011年透過台北國際藝術村遴選,進駐紐西蘭奧克蘭的Unitec聯合理工大學擔任三個月駐校藝術家。學校規劃同期兩位藝術家一同住在大學邊上的獨棟房,並透過教學安排形成與學生互動性較高的駐村形式:除了在藝術學系課堂上分享創作,當時負責駐村的教授Marcus Williams也安排學生帶藝術家們認識城市空間與歷史,來發現與當地對話的視角。作品製作上也能徵求學生協助製作,駐村成果也以小型個展的方式發表於藝術學院的畫廊空間。


第一次前往南半球其實本來有種莫名的興奮感,也喬裝學生參與了多次的校外旅遊,體驗紐西蘭北島的泛舟與前往南島的品酒之旅。駐村的期間從校園互動再到地理上的移動,讓我更沉浸到全面性的感受之中,達到平衡的駐村體驗。


透過Untic駐村的創作也可以反映,我當時如何將自己的身體擺入錄像之中,化身一名外國旅遊節目主持人,站在奧克蘭數個著名景點,不完美的複誦學生們拿出的大字報,將駐村中地理、語言及身份的異質性,透過媒體化的表演產生對話。那是我首次將自己擺入錄像之中的契機,透過我身體成為媒介,透過轉換語言的重述都市場景、文化差異,這也成為而後幾年我在駐村創作的模型。


 


演繹日本,2012


橫濱黃金町駐村拍攝,於重新搭建的日式客廳進行表演錄製。2012年2月。橫濱黃金町駐村拍攝,於重新搭建的日式客廳進行表演錄製。2012年2月。


2012年我受邀參加兩個位於日本的駐村計畫,其一是年初在橫濱黃金町為期一個半月的駐村;其二為秋天在奈良美智故鄉青森的青森當代藝術中心為期兩個月的駐村。這兩個駐村計畫皆是以主題展覽作為最終發表的計畫型駐村,需扣合特定的主題框架,與須面對所在的城市場景。


橫濱黃金町駐村區域早期為妓女戶,是一條沿著橋邊約有105戶私娼規模的區域,2005年在地警察、行政單位合作推動「Bye Bye作戰計畫」,大規模封街撲滅非法賣春,透過藝術NPO「Koganecho Art Managment」的營運,重新來活絡此塊區域,並以低廉的租金讓日本設計師或藝術家租賃工作室,利用藝術介入的方式翻新橋下樣貌。


當年Koganecho Art Managment第一次進行國際藝術家駐村,邀請四位不同國籍的藝術家就主題「Living Room」來發想計畫,類型橫跨表演、錄像與繪畫創作,駐村藝術家們當時住宿與工作室空間原為妓女戶的房間與店面。日式空間本已相對狹小,加上更極簡的空間配置下,很能透過身體感來遙想以前的用途,機構也帶我們參觀幾間在掃蕩後就保持原樣的妓女戶,仍能感受到驅趕日的匆促。


駐村創作亦以「客廳」的想像作為延展,我透過多天與周圍居民的訪問、採集、拍攝肖像,並重新搭建我腦中想像的日式客廳(其實是櫻桃小丸子的印象),在搭建空間內部,我複誦著居民提供的日語關鍵字,並將表演拍成錄像,讓屬於我的跨國想像與居民的心裡想像,在重製的客廳場景裡發生。當時日本剛歷經完311大地震,也讓這種屬於家庭的、家族的溫暖回溫。


秋天在青森當代藝術中心的駐村,我亦拉出80、90年代的臺灣多首耳熟能詳的音樂進行日語演唱,其實都是日本名曲的翻唱,如:「花心」、「紅蜻蜓」、「再見我的愛人」等,透過機構與實習生的協助完成計畫的製作。在表演錄像中,在熟悉的歌曲旋律下,我對不熟悉的日語進行系統化的中文發音翻譯,輔助我在各個青森指標性地點中完整演唱一首首日語金曲。


 


10年後的紐約,2019


Performa雙年展於紐約的限地製作,法咪咪於開設蘇活區開設的「榴槤美術館」。2019年11月。Performa雙年展於紐約的限地製作,法咪咪於開設蘇活區開設的「榴槤美術館」。2019年11月。


體驗前面幾年駐村後,我瞭解駐村為藝術家起步階段的重要步驟,也在異地生活與創作節奏上找到了適切的進行方式,也同時演練出自己在遊牧生活中的藝術形式。從早期錄像創作中關於語言翻譯的趣味政治性,到進入異地文化脈絡後扮演他者來操演他們的語言,延展出關於異地、身份的重新表述與想像。說實在的,我反而在「適應」自己駐村的模式後,停止了這樣二到四個月的計畫。


2015年,我雖有參與關渡美術館的國際交流計畫,至澳洲墨爾本RMIT大學進行駐村,但為期一個月的駐校藝術家工作,以與學生及當地藝術機構交流為主,相對以發展當地的藝術網絡連結為目的。但偶爾回視多個駐村記憶,還是會想起為何初次的紐約駐村相對沒有身體記憶?甚至有種頓挫感受?或許太年輕,同時對那個城市期待太高?


2019年,受 Performa 雙年展的邀請,當年飛去紐約三次進行現地計畫的發想與製作,前後加起來也有兩個半月的時間,發現很多十年前的身體經驗馬上就回來,甚至能快速的用他者的方式來思考如何與城市場景對話,更快速發展出大型的實境表演計畫,探討網紅文化及娛樂資本操作而站上時報廣場的「法咪咪」。或許這可能是2009年的駐村延續,十年後讓駐地計畫產生真實的效益與展現,自己也透過數年間藝術思考的養成,碰撞到更好的時間點與契機來產生最好的回應方式。


開啟


「藝術家駐村」會面對到不同進駐城市與文化紋理、進駐時長與任務,及駐村機構的定位與資源,它有數種可能性,意義上都有些許不同,但勢必將成為你藝術家課題的一部分。


駐村有時像長時間的旅遊,可以短暫逃逸臺灣生活的現實感,與享受在異地當個藝術家身份的生活;同時也像是回視自己內在的時間。如果你是個駐村新鮮人,或許不要像我當年預設太多假想與壓力,先讓城市帶你走,期間一定會看見不同的生活、體驗不同的環境,結識不同國家的藝術家好友,而每個機構都變成你往後再次踏上同個地方的連結與資源;如果你已習慣周遊於駐村生活,我想往往你已能在不同誇架下找尋平衡,猶如我回視後,感覺到與創作有關,卻是不同生命階段的意義與回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