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村藝術家

圖片來源:駐村藝術家 牛俊強

吳俞萱

吳俞萱照片
吳俞萱駐村照片
吳俞萱與藝術家
聖塔菲照片

吳俞萱

駐村地 美國 / 聖塔菲
藝術村 聖塔菲藝術中心
個人網站 吳俞萱個人網站
寫詩、影評,策劃影展與讀書會。
著有詩集《交換愛人的肋骨》,電影散文集《隨地腐朽》。

駐村心得:
離開新墨西哥之前,我回到幽靈牧場,看紅岩的皺褶,窩藏冬日的雪。天開地闊的荒漠,不介意每一吋生滅。第一次見到它,我就知道它擁有了我。再也無法安居日常。每一個瞬間,都能輕易而牢固地重新繫上深邃而飽滿的荒漠。我不是為了創作而來,僅僅渴望活在人類意志無法干擾的地貌之中,等待我認識的每一個字消散意義,等待美麗、和諧、恐怖來了又走。

來了又走。我能碎掉,更碎一些,住進天地的空屋,摸索棲居的條件──這是我的駐村動力。在一無所有、無所憑藉的時刻,摸索新的感知模式和新的命名系統。就像我在新墨西哥駐村的城市聖塔菲(Santa Fe),它的名字來自西班牙語,原意是「神聖的信仰」。對我來說,那意味著「空掉自我,融入整體,活進一個比自己還大的力量之中,重新理解自由和侷限」,這也是宗教巫儀和創作狀態的共性──守住自己和世界的牽連,不那麼輕忽地透過確鑿的言語意義來掩蔽這個變動神秘的世界。

九月初抵達聖塔菲,一日經歷四季。十一月底離開,冰雪覆蓋一切。為了追上變動和神秘,一著陸我就在駐村基地「聖塔菲藝術學院」對街買了一輛二手車,車色 sunburst 像是這一場異地生活的預言。而真正穿透我的光,是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以色列的作家、哥倫比亞的電影導演、加拿大的畫家、法國的出版社編輯、泰國的行為藝術家、印第安的人權鬥士……,我們的房間和工作室相鄰,三餐共用廚房,時時能在客廳和中庭的樹下漫談我們的文化養成、身份認同和創作困境。

聖塔菲藝術學院每年擬定的駐村主題都是國際共通的生存議題,包含食物正義、移民居留、水資源權利,而2018年的主題是「真相與和解」。即使透過臺灣文化部選送來到這裡並不需要符合他們的駐村主題,我仍在計劃申請書上談及我對「真相與和解」這個主題的思索,以及我的創作內容和形式如何作出回應。回應,是我的創作驅力,為我接受到的世界賦予一個可被感知的、層疊相應的對話形式。

聖塔菲藝術學院重視跨域交流和社會參與,每個月對內舉辦 Showcase ,駐村藝術家分享彼此的創作歷程和當下的創作進度;對外舉辦多場 Artist Talk ,雕塑一般民眾的想法和行動。每一季也會籌辦一場大型盛宴 SFAI 140 ,除了駐村藝術家,也會邀請策展人、大學教授、創新園區創辦人、社區發展協會總監、藝術基金會研究員等各領域工作者,輪流發表140秒的演說或表演。除了這些正式活動,我們會在客廳的牆上張貼我們自己的隨興邀約,一起聚餐、過節、泡溫泉、聽音樂會、看電影節……

完整的時間感和異域帶來的反思視角,都是駐村創作的珍貴體驗。陽光溫煦的日子,我去登山健行、拜訪印第安部落、看風蝕的奇形地貌、在白色的沙漠打滾、穿行冰川鑿出的岩層、走進歐姬芙畫中的每一個場景、坐在聖塔菲的中央廣場為陌生人寫詩;陰寒落雪的日子,我去逛博物館。一冊新墨西哥的文化通行證僅要30美元,就能參觀博物館之丘的國際民俗博物館、美國原住民藝術與文化博物館,以及聖塔菲中央廣場附近的印第安美術館、新墨西哥美術館、歷史博物館,還有散落在荒漠上的印第安部落和西班牙殖民遺跡。

博物館的空間本身如同一件個性鮮明的獨立作品,我總忍不住驚嘆展間形式與展覽內容的相應。例如,新墨西哥美術館室內牆面的色澤、反光的地板材質、多面窗扇透進的光線,神秘地敞開一個幽暗的儀式性空間。展品間距的鬆散,恍若留給光影來詮釋新墨西哥的絢麗和傷口。而國際民俗博物館的展品則是層層疊疊吞噬了空間的每一角落,滿是風格迥異的各國掛毯、雕塑、面具、壁飾……,繁盛而鮮艷地演繹著民俗的意涵。

最念念不忘的,是歐姬芙畫中那個「黑色的地方」。位於幽靈牧場西北約150英里的印第安納瓦霍族保護區,當地人喚它「惡地 Bisti Badlands」,是黑灰色的熔岩山丘,粗皺地一個一個隆起,像蹲伏的象群。無人聞問的荒野,起造了藝術無法命名的生機和美。而觀光客湧向的印第安陶斯部落,不若鮮少人駐足的科羅納多歷史遺址,能下到地底去看斑駁的壁畫清晰地展露出人的意義不在於他得到什麼,而在於他渴望得到什麼。而看守這片部落殘骸的,是印第安人和西班牙殖民軍團也曾每日凝望的桑迪亞山和里奧格蘭德河。

出發前往聖塔菲的前一夜,我才發現枕邊的愛書《無界之地》的作者瑪麗.奧斯汀晚年定居聖塔菲,為印第安人發聲,推動環境保護,還創辦了聖塔菲劇院。我在當地常去的餐館,一間在綠松石小徑,另一間 Sweetwater Harvest Kitchen 我私心叫它「甜水塘」,因為瑪麗.奧斯汀曾寫下:「甜水塘的泉水從黑色岩石中流出來,咕嚕咕嚕地流進一個盆地。泉眼後方有一叢開著粉紅色花朵的灌木……有些鴿子在開花的灌木中築巢,牠們不怕人……」,古老的人曾在一無所有的土地裡爬出來,又在沙漠裡消失無蹤。當我趨向荒漠,趨向創作,逼近那充滿愛的無界之地,無法不接受當我再度描述它的時候變得吞吐乾澀,因為水塘早已沒水,文字掀起的沙塵,甚至覆蓋了它的所在。